截教小师弟（1~5）
Salvere017, 09 December 2022
第一回 震惊!开局就是碧游代掌教(战术后仰)
今日的碧游宫,万仙来朝,好不热闹.
只因截教教主突然召唤,截教门人自然不能违抗圣人法旨,纷纷赶来东海蓬莱岛碧游宫朝见圣人.
蓬莱岛边缘一座不起眼的浮岛,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.教中子弟对此并不稀奇.修行无年月,在这洪荒,闭关千年也是常事,蓬莱岛占地广阔,一处灵气相较岛内其他地方颇为稀薄的道场,平日里没有几个人会关注.
此刻竟有一男一女两个道人往这偏僻浮岛来了.
也就是这附近荒无人烟,否则来往的修士看见,都得上前问一句大师兄大师姐好.
浮岛似有感应两位道人前来,久违的撤了护岛阵法.
原先被阵法掩盖朦朦胧胧的浮岛显出了模样.
小小的浮岛上除了一座看起来颇为迷你寒酸的道宫外,就只有些看上去奇奇怪怪的仪器散放在周围.道宫大门左右刻着一联,细看去,乃是:万法皆出天地,两仪复诞乾坤.大门上方有横批四个字:道在道中.
截教大师兄多宝道人,大师姐金灵圣母离着浮岛还有些距离,便看见了道宫门口的这一联.
「小师弟倒是挺有兴致,道在道中四字粗看去平常,细想来颇有意趣.」
「小师弟惯是喜欢这些东西的,往往别出心裁,就是这住所太偏僻了些,若非金灵你带路,我怕是还得找一会儿地方.」
金灵圣母正在评论当中,道宫大门打开,走出一个年轻道人来.
这道人面貌仿若十七八岁,满头乌发用丝带简单扎在脑后,一身玄色道袍,胸口绣着红白二色太极阴阳鱼.只一步跨出,便到了两人面前.
「胡乱写的,叫大师兄大师姐见笑了.」
金灵圣母点点头,便即开口.
「师尊召集截教门下,想必小师弟已经知道了,师尊特地让我们来寻你一同去碧游宫.」
年轻道人应了声好,却有些疑问.
「师尊法旨,弟子当然应从,但特地遣大师兄大师姐来寻我,难道是怕我迟到?」
金灵圣母微微一笑,捏住了这年轻道人的脸,用力拉拽起来.
「师尊数次讲道,小师弟难道忘记自己迟到过多少次吗?」
「痛痛痛,大师姐饶命,饶命啊,啊——」
年轻道人捂着腮帮子踏入碧游宫时,碧游宫外已经满是修士,此刻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等待圣人到来.看见金灵圣母和多宝道人带着年轻道人踏入碧游宫,都起身行礼.不少人心下疑惑,这年轻道人怎么从未见过?怎么和亲传弟子一般待遇,能入碧游宫面见圣人?
截教的弟子数量颇多,亲传弟子就有多宝道人,金灵圣母,无当圣母和龟灵圣母四位,另有随侍七仙.外门也有大弟子赵公明和三霄娘娘等三千弟子.但能入碧游宫内面见圣人的,无不是教内有名之辈.
这年轻道人怎么好像没见过呢——不少弟子不由冒出这想法.
年轻道人对此一无所知,只是在大殿里找了个角落坐下.
金灵圣母看见叹了口气.这小师弟说起来性格孤僻的很,在教中活动往往刻意消去自己的存在感,甚少与人交流,成天的窝在自己的道宫里不知道研究什么.结果教中弟子居然有相当多人不知道灵宝天尊还有一个小徒弟.
金灵圣母也不去管他了,只是在前排坐定下来,传音小师弟问话.
「你可知师尊此次召见有何缘故?师尊平日可是很喜爱你,可知道些内幕?」
年轻道人回头看了看大殿外乌压压的教众,然后坐正闭目思考了一下,随即猛地抬起头来.
「怎么了,可是知道些什么?」
「师姐,如今巫妖大战过去多久了?」
「有些年头了吧,说来新天庭建立也不少年了,怎么,可有问题?」
年轻道人只是摇头.
「问题大了!事涉天机,其中关节我却不能说,还是等师尊来说明吧.」
年轻道人如此反应,并不是他神通广大,能算圣人不能算之天数.他不过知晓而已.
当初通天圣人在混沌中无意发现一具先天道体,这先天道体意识游离在体外却并不消散,仿佛灵智未开的野兽一般仅凭本能在混沌中游荡,颇为奇妙.
圣人好奇之下,运大法力将散离的意识重新归于这具道体中,却见到这先天道体身后显现出诸天投影,又自行收归道体之中,从此有了灵智.
这先天道体见着圣人威压丝毫不惧,开口便是两句道言:广山川之灵兮,开玄元之初形,随后失去了意识.
圣人大为惊讶,便将之带回碧游宫,收为弟子,并从他开口说的这两句中取下一个道号,曰玄元子.
玄元子并非洪荒生长的生灵,跟脚连圣人也看不透.
玄元子再度醒来之时,看着周围景象惊恐万分,当圣人向他介绍了洪荒世界和截教之后,他在原地呆坐了一下午,欲言又止.
圣人对此并不在意,只问他愿不愿意入截教门下,圣人可收他做亲传弟子.玄元子毫不犹豫纳头便拜,从此截教多了一位小师弟.
金灵圣母见小师弟神神秘秘的,刚想追问下去,就听见碧游宫内仙乐声起.
随后,碧游宫外祥云涌现,云层中绽放出万道祥光.
碧游宫大殿内外所有修士同时敛气,不敢出声.金灵圣母立刻收了追问的心思,端坐自己的座位上,一动不动.
圣人出,则有仙乐相随,祥瑞异象伴身.仙乐一起,截教上下便知圣人法驾到了.
碧游宫大殿主位上显出一座云床,一青年道人端坐云床之上.
这便是上清灵宝天尊,截教教主通天圣人了.
截教上下立即同声拜见圣人.玄元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,依然觉得颇为震撼.道宫大殿内外,乌压压的全是截教门人.
万仙来朝,果然气势非凡.玄元子突然想到截教如今万仙若无变数日后几乎全灭,突然有些难过.
他如今也是截教仙人了,只怕截教覆灭之日,自己也难逃劫数.
上清圣人看着截教万仙,也不由得生出一股自豪感来,却瞥见小徒弟表情突然阴郁起来.回了回神,便向截教门人开口.
「今日召集截教门徒,有事告知.道祖召我等往紫霄宫议事,截教上下一应事务,须嘱托一人替我照看.」
上清圣人说完这句话,目光投向了大殿角落,一副果然如此表情的玄元子.
说实话,上清圣人也不太明白,截教弟子多数性格活泼,直来直去,热血敢拼,唯独小徒弟玄元子不爱热闹,在自己的小道宫里一呆就是千万年,除却巫妖大战刚起时向他讨要宝材炼了十余副化身下界,便几乎不怎么出门,每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研究什么.
上清圣人目光所及,截教众仙自然也看了过去.这一看便非常好奇了.原来角落里竟然坐着一个非常面生的年轻道人.
从座位的位置来看,尽管非常角落,但好像是……第一排？
这可是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坐的位置.
坐错了位子,自然是不可能的,圣人面前,没有人敢如此放肆.
即是说,这看起来面生的很的年轻道人,是第五个亲传弟子！
上清圣人没等众仙继续生出些念头,便向玄元子位置开了口.
「玄元子,且上前来.」
玄元子楞了一下,我？然后立刻反应过来,起身小跑到圣人云床前,做了个揖.
上清圣人对于虚礼一直不甚讲究,平时弟子请示问安也不用大礼参拜,繁文缛节在截教基本是用不上的.
可也有例外.
比如此刻,玄元子听到圣人师尊的下一句话是——
「跪下！」
玄元子差点以为自己犯了什么要命的大错,吓得直接跪在师尊面前,不敢动弹.心里不停地反思最近做错了什么,但是没有啊,最近几千年一直在自己的小窝里做实验.还特地选了个浮岛做道场动静应该也不大啊……况且师尊一向对自己和颜悦色,为何……
玄元子还在胡思乱想,上清圣人却只是伸手一握.
一柄古朴长剑突然被抓在了手中,剑身上隐隐透出不凡微光,空中隐隐浮现青莲虚影环绕四周.
截教众仙当然认得这把剑,也看得出圣人毫无发怒的迹象.
无当圣母看着师尊拿出了证道法宝青萍剑,再看看跪着的小师弟,心里大概有了猜测.
果然,师尊接着就宣布了惊天大事.
「吾以青萍剑与你,今起,玄元子代掌截教,截教上下一应事务交你全权处置.教中修士,见玄元子如我亲临,如有不从,可执青萍斩之！」
玄元子如遭雷击.
什么玩意？我？代掌截教？
师尊你开的好大的玩笑啊.
玄元子只好颤颤巍巍的跪着接过青萍剑.
「是,师尊.」
那总不能反驳说我不干吧,圣人法旨你敢驳回那可真是嫌命长.
玄元子内心悲痛欲绝.不过转念一想,既然师尊属意自己来做这个代理教主,是不是意味着截教的命运,或许,能挽救一下？
想到这里,玄元子心情好了一些.
上清圣人看着玄元子恭恭敬敬地把青萍剑收起,满意地点点头.
「你且先回座位上去.」
玄元子应了声是,退了回去.
上清圣人看着大多数门人目瞪口呆的样子,有些好笑.
「吾亲传玄元子,自入碧游,平日深居简出不现人前.既然选他,自然有吾道理.另,吾有上清道法三十二真,微妙法言,传一得一,教外别传,付嘱玄元子.」
截教教众今日所受的冲击之大,大概自修行以来未有.
先是教主命一个从未见过的亲传弟子玄元子代掌截教上下,还传了他自己的证道法宝青萍剑.这分明就是尚方宝剑.玄元子从今若有教令,上清圣人只要不表示反对,教中就要无条件的执行下去.
何等殊荣！
而后所说,更是明摆着对这个小徒弟宠爱到了极点.什么叫「上清道法三十二真微妙法言传一得一教外别传付嘱玄元子」,就是说上清一门一切真义,一切真传法门,大道真言,一对一的口口相传,教外之人不能得此秘传,而这一切口传秘法真言,已经全数教给玄元子了,从此以后教内有要学上清根本秘法的,就要玄元子点头亲传才行.
玄元子此刻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只能闷闷地坐在小角落,希望投向自己的目光少一些.
上清圣人看见连自己的随侍七仙和亲传弟子们都颇为震撼的样子,非常满足.
「道祖相召,不敢不应.便各自去吧,玄元子,你留下.」
道宫外教众便即散去,金灵圣母等人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小师弟,也告退了.
上清圣人挥挥手,关上了大殿门.
玄元子不知道还有什么事,只得上前去,端坐在圣人面前近处.
「刚刚你似乎有话想说？」
玄元子低着头,顿了好一会.上清圣人也不急,他既然有空召开截教大会,自然不怕道祖那里迟到,大教圣人要管理教务,道祖也非不近人情,相召之时允了半日安排.
「师尊容秉,弟子曾经数次提及,截教日后将有大难,师尊可还记得？」
「不错,是有这么回事.不过你那时连修为也没有,为师只当是胡言乱语.现在看来……也不尽然.」
圣人何等神通,玄元子话甫一出口,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.
玄元子入门时多次提及,截教恐有灭门之灾,上清圣人颇不以为然,甚至不大高兴,玄元子后来就没有再提.
如今玄元子已然入道,上清圣人教导他无数年月,对这个徒弟性格也算了解,平日里虽然不大正经修道,但所作所为竟然暗合天理,不是个胡闹的性子.更重要的是,他仿佛未卜先知一般,预言妖族将要屠戮人族,提前分身下界教导洪荒人族瞬身法门,四处抵抗妖族,保全了不少人族部落.而后妖族果然大规模屠戮人族炼制屠巫剑,应验的分毫不差.
今日再次提及截教大难,圣人也不得不重视起来.大劫将近,圣人也有了些不好的预感.只怕这弟子并非危言耸听,是真的见到了或者算到了什么.
当初在混沌中捡到玄元子,本是心血来潮,却不想似乎是截教的机缘所在,是以,上清圣人今日将截教交到了玄元子手里,现在感觉这一步走对了.
「弟子有一句话,师尊若能应允,或许还有转圜余地.」
「你且说来听听.」
「师尊此去紫霄宫,无论如何,平心静气,勿要发怒,也不要吵闹,必要时可以略微退一退.若是教内有品性不良者……」
「如何？」
「下面的弟子便不能说了,恐怕天道不允.只是截教如今虽然万仙来朝,终究有品性低劣之辈,我以为,这些教众师尊不必维护.」
上清圣人听他说话没头没尾颠三倒四,知道恐怕干系重大,也不问了.
「可.吾便应下了.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.」
玄元子放心了不少.
「师尊请先去紫霄宫赴道祖约吧,之后还需从长计议.这一劫旷日持久,也非一朝一夕可能改变,待师尊回来再做定夺吧.」
上清圣人点头,身形消散.玄元子长出一口气.
「这一劫要破,说不得要寻些李代桃僵之法了.」
第二回 拯救阿宅石矶
巫妖大战是自龙凤争端后又一次天地大劫,玄元子心知,他曾经分身下界并非心血来潮,主要有两个目的.
挽救人族自不必说.玄元子能知晓如此天机,并非跟脚神奇,而是生而知之.他也不清楚能不能算作前世,但身为人族活过一世的记忆自入道后越发的清晰,洪荒人族与他同根同源,不能不救.他知晓封神结局,截教覆灭,门人教徒死的死,上榜的上榜,更有被拉去西方教门下的,生不如死.全教上下仅有无当圣母和金箍仙马遂下落不明,或许逃过一劫.
巫妖大争中,人族遭劫也是天定之数.玄门三教不入劫,玄元子只能分身下界,尝试逆转天数.结果上看,拯救人族的目标达成了,无数部落族群得以保存,甚至在下界又传下了一支上清道统,可说是非常圆满.
但封神大劫要难处理的多.
首先,天定人族大兴,庇佑人族本是顺天而行,即便是天命要人族遭劫,也不至灭族,至于如何遭劫,受害程度,则有很多余地.再者,护佑生灵是善举,行事阻力要小很多.
封神起因,是天定天庭主宰三界众生,但阐截二教皆是圣人大教,天庭对大教中人影响微弱,长此下去,天庭威严不存,合该有此一劫.再者,妖族式微后,周天星辰执掌者空缺,为全天道星辰仙官之数,要三教来填这空缺.又有,天下修行之门大开已久,洪荒金仙不知凡几,如此多的修者存在,耗费资源于洪荒而言也过于庞大,因此要三界修士尽数入劫,遭劫者化作劫灰,返本还源归于洪荒天地,以杀止劫.
换而言之,无论如何,截教已经身在劫中,不能脱出.
玄元子摇了摇头,起身开门,走出碧游宫大殿.
「小师弟!」
玄元子没有想到,截教亲传弟子竟然一个也没有离开,都在大店门口等他,只好向诸位师兄师姐行礼.
「师兄师姐为何在此?」
多宝道人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.
「师弟如今代掌截教,我们自然要等师弟出来的.」
玄元子心下明了.
截教虽然良莠不齐,但亲传弟子们都是品性纯良之辈,在此等他,一则道贺,一则是想知道小师弟最后和师尊说了什么.
「师兄不必如此,我与师尊谈话内容暂不能明言,不是不愿对诸位说清,只是唯恐泄露天机,诸位等师尊归来便知.如今我既然代师尊执掌截教,自然要依仗师兄师姐们的,若有重要事情不会相瞒各位.」
这一番话说的大家都很受用,多宝道人点点头.旁边突然冒出一个黑面大汉来.
「见过代掌教,若有什么事情,我赵公明愿意帮忙.」
玄元子打量了这大汉一番,原来是外门大弟子赵公明,果然和传言一般性格直来直去的.可惜封神一役被钉头七箭书咒死,真灵入了封神榜,受封金龍如意正一龙虎玄壇真君,民间称财神.
「赵师兄客气了.如今正有一事,不知师兄是否愿意?」
赵公明修行入门比他早得多,但外门弟子比亲传弟子位格略低,如今他掌了截教,按理说地位在教中等同副教主,但玄元子心里有数,他之前声名不显,虽然是师尊命令,未必就能服众,是以不愿意出这个头,仍以师弟礼相待自觉稳妥,所以口称师兄.
赵公明也是一愣.
「代掌教请说.」
「赵师兄不必称我代掌教,我入门最迟,叫我师弟便好.我算到截教一门人近期或有灾劫,还请师兄前去她道场,请她迁道场来蓬莱,或许能免此劫.」
玄元子也是突然想起此事.截教第一个应劫者,恐怕不久就要死于火烧了,这一劫不过是开头,牵连不多,可以试手一救.
赵公明大为震撼,难怪师尊要玄元子代掌截教,门人弟子遭劫也能算到?不愧是亲传弟子,果然神通非常.他也没想过小师弟骗他,这种事情,骗了有什么好处?
「此人道场何在,乃是何人?」
玄元子微微一笑.
「骷髅山白骨洞,石矶娘娘.」
前世记忆里,说来也是阐教门下无理.
玉虚门下太乙真人亲传哪吒,无意中拉开乾坤弓试射震天箭,把石矶娘娘的碧云童子无辜射死,石矶娘娘拿着刻了陈塘关李靖字号的震天箭找上陈塘关去,要总兵李靖偿命.
李靖找到真凶哪吒,带去给石矶娘娘发落,谁知哪吒进了白骨洞,一乾坤圈又将彩云童子打的濒死.于是石矶娘娘追杀哪吒到了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道场,反被太乙真人九龙神火罩祭起三味真火烧死.石矶娘娘本体乃是一块顽石,修行万年方才化形入道,这一劫一朝修为尽化为无,丧命封神.
玄元子想及此处,总觉得阐教行事也实在过分.什么叫命数该绝,简直是颠倒黑白.
截教教义要为天地众生截取一线生机.如今,石矶娘娘的一线生机,就是大教博弈的第一轮了.
「代掌教竟然知道石矶师妹?」
赵公明对此极为惊讶.石矶和玄元子一样性格,也是个喜欢躲在自己道场不动弹的,这位代掌教教中相当多人包括自己根本不认识,若非教主今日赐下青萍剑,恐怕教中还不知道第五个亲传弟子的存在.就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师弟,竟然能够预算到一个可能素未谋面的教中弟子的灾劫,不愧是师尊点名代掌教的人物.
「叫我师弟便好.我如何得知,不重要,重要的是,若我所料不错,师尊从紫霄宫回来之后要不了很久,石矶娘娘就要大祸临头了.还是尽早搬到蓬莱方便打算,这里是圣人道场,寻常修士不敢随意放肆的.」
赵公明见小师弟回的坚决,也不好再问.玄元子给了些小法宝嘱咐了几句,让他领了任务出岛去了.
此件事了,玄元子挥了挥袖子,便施展神行千里法门回自己道场.
「师兄师姐们,还是如往常一般就好,师弟我有些事情要做打算了,先行一步!」
留下四个师兄师姐在大门口摇了摇头,开始担心起截教未来.
紫霄宫中,三教圣人坐定向老师行礼.
主位一个白发老人闭目端坐,有一男一女分立两侧.正是玄门道祖鸿钧.
那男童子通天教主原先见时还做童子打扮,此时已经换上紫金九龙衮袍,头带明玉镶金十二行珠冠冕旒,胸口绣日月,正是昊天金阙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.身边彩凤仙衣的自然就是瑶池金母.
上清圣人心中暗暗猜测,为何大天尊已经主宰天庭还出现在这里.
见着三教圣人都已经入座,道祖也不废话,取了一卷轴出来.
「此乃封神榜是也.天地之间修士日多,玉虚门下十二金仙一千五百年未曾斩去三尸,又命犯杀劫,此劫一;妖庭崩毁,玉皇大天尊承袭道统,再开天庭,周天星斗之数不全,理当补之,此劫二.
如今红尘杀劫已至,三教门人弟子不免入劫.或有忠臣义士上榜者;有不成仙道而成神道者;各有深浅厚薄,彼此缘分,故神有尊卑,死有先后,根行深者成其仙道;根行次者成其神道;根行浅者成其人道.此是天数,非同小可,尔等议下,便各自签了吧.」
道祖说完,便闭了眼睛,封神榜丢在三人面前,不再说话.
通天教主刚刚在碧游宫在截教弟子面前赐了小徒弟青萍剑,把门人弟子吓得够呛;想不到报应立刻到了自己这里,鸿钧老师宣布封神,玄门三教主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拿个主意是好.
三个圣人都是聪慧人物,道祖一席话,愣神一会功夫都明白了此事关节.三教弟子入劫上榜,便是要填了周天星斗之数的八部正神.这是天数.
上清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天尊一眼,终于明白为何大天尊要出现在这里了.原先大教门人自恃圣人大教,无视天庭,如今投入天庭门下修士,大多境界低微道法不深,偌大天庭,大天尊竟然无人可用,这是来紫霄宫求援,凭着服侍道祖无数元会的情分请动道祖出面了.道祖便借着杀劫,要替天庭封神.
竟是从这里起的头!
终究是太清圣人先开了口.
「三教共同签押封神榜.我道统传下,门人弟子甚少,我那徒儿上了榜,人道道统传人就此断绝,贫道不能签那徒儿名字了.便出一具化身代我弟子应劫如何?」
玉清圣人上清圣人知晓太清圣人门下仅有玄都一人,若是真个上了榜确实难办,人道独苗一根不填数也可,点头应了.
玉清圣人接过了话头.
「师弟,你截教门下弟子一意乱传,遍及匪类,人数众多,不如便填了这大头,吾也使门下填去.」
上清圣人听得,差点就要火起.
什么叫遍及匪类?就是说截教门下教化不看跟脚不论出身一律收入,充斥各类精怪,唤作匪.这怎么忍得?
上清圣人正要反驳,突然想起小徒弟「勿要发怒,勿要吵闹,截教门下品性不良之辈不必维护」的忠告.
这徒儿!他怎么知道?他怎么晓得玉清师兄定会以截教门人发难?
上清圣人原不打算签这许多名字,但小徒弟的话犹在耳边,惊得神智清明了些.
他也知门下弟子众多,作奸犯科之辈不少,平日里疏于管教,如今玉清师兄发难,他虽气愤玉清看不起他收弟子不论出身,但也知晓三代以后自己管教不严,以至于截教名声不好.
仔细一想,有了些计较.
「师兄教义我不评判,但我截教立教之根本,是大开教化之门,师兄如此污我,恐怕有失圣人体面.」
玉清圣人没想到一向气性颇大的通天教主居然没有当场发火,大感惊讶.
「师弟大教,我玉虚门下比不得,既是上榜,不若按比分额?」
上清圣人摇了摇头.
「师兄如此说法,我截教教化者众反倒成了错事.」
「那师弟以为如何?」
上清圣人想起「必要时可退一步」的说法,将封神榜卷轴拉到面前.
「师弟教中弟子上榜也可,便先填下这些.」
通天教主一一回想教中名声不堪或有作奸犯科之徒,将名记下,竟填了近百位.通天教主自己也觉得有些面上无光,截教门徒堕落,他这个教主怎么能念头通达?
「玉清师兄以为如何?」
玉清圣人没想到师弟居然这么好说话,但看见名单还有大半,皱了皱眉头.
「师弟莫非打算剩下都让我阐教担了?」
上清圣人第一笔签下就有打算,也不反驳,便又记了数十名号.
这些却是私心了.通天圣人虽然门下弟子不论出身,但毕竟天赋有别.
比如那跟脚不清的小徒弟,数百年不曾入道,炼气无果,只靠自己赐下金丹延寿,但某一日听完讲道,大彻大悟一般,竟然立地入道,三花开,五气生,成就大罗金仙,更逆返时光一般回到十七八岁身形样貌.即使是圣人教主,也不免大受惊吓.须知那玉虚宫十二金仙修行多少岁月,才得了金仙果位!立地成仙者,亘古未有.
又如门下许多炼气士,修持年月不知多少万年,仍要炼神返虚,入道无期.天赋差别可见一斑.
「师兄,吾再添这许多名字.」
这回填的名字,大多问道无期.既然如此,倒不如入天庭吃一份香火,不仅避过三灾五劫,又得长生,只是上了榜便不得解脱,要香火功德积满,神道大成才能自由.
只是凡事毕竟不能处处如意,为长生计,这些门徒上榜未必是坏事.
玉清圣人见他填了一半,终究不好再开口要他多填,一可再,再不能三,否则就显得自己太过,再者截教上榜也有不少.只好自己拿来也填了四五十个名字.
三位圣人干瞪眼半天,也都不愿意再填名字,僵持住了.道祖这才睁开眼睛.
「既然都不愿意,剩下空位,各安天命.封神之事就玉虚宫来办吧.」
说完就消失了.
上清圣人见道祖离去,驾了奎牛也出紫霄宫去了.
太清圣人驾了青牛,也往自己道场飞去.
玉清圣人元始天尊只好收起封神榜,往昆仑去了.
昊天瑶池一句话没说,但也看得出来三清圣人对自己二人似有不满,面露懊悔之色.
「瑶池,这一下恐怕得罪三教师兄了.只怕来日要应在自己身上.」
瑶池只能报以苦笑.
赵公明得了代掌教玄元子的指示,一路向骷髅山去了,心里还在嘀咕.
这小师弟连自己也第一次见,怎么会知道截教门下有石矶娘娘这么个教众.更恐怖的是,他看见自己便立刻遣自己去寻石矶师妹,仿佛知道自己一定认识石矶娘娘一般.更能神通广大算到一劫,虽然这一劫还没有应验,但这代掌教小师弟全然不像临时起意,还与了自己一个法宝,嘱咐自己如何使用.
赵公明掏出一个像眼睛一样的宝石,边走边端详.
这宝石通体透明,以他大罗金仙见识,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,端的诡异.
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,他也感应不到这法宝哪怕一丁点的法力波动.
换而言之,这法宝怕不是根本不是法宝.
但不是法宝又是什么?
赵公明一肚子的问题,半天没想明白,只好收回乾坤袋里,只等到了地方按小师弟嘱咐办了就是.
好在小师弟说师尊回来之前石矶无恙,遭劫不遭劫的暂且不用担心..
蓬莱岛和骷髅山相距不远,赵公明大罗金仙法力只是慢悠悠去半日也就到了地方.
到了骷髅山,正见着一个童子跨个篮子下山去.
这童子也不是没见识的,看见一黑面大汉从空中落下,知道定然是修行有成的炼气士,甚至可能已经入道,就赶紧迎了上来.
「上仙法驾来骷髅山,有失远迎.」
赵公明也是个实诚人,看这童子唇红齿白,白白净净的挺招人喜欢,有如此有礼数,心下喜欢,拿了乾坤袋掏出来一颗小小的丹丸递送过去.
「贫道是峨眉山罗浮洞赵公明,特来求见石矶娘娘.这是一枚定神聚气丹,便赠于你,服之能安神静心,提纯真气,助益修行.」
赵公明拿的其实也不是什么罕贵丹药,这定神丹材料寻常炼制也容易但效用不错,是炼气士常用辅助修行的,拿来送人不失礼数也不会显得太过.骷髅山人迹罕至地方偏僻,也谈不上风水宝地,石矶这个道场选的甚是僻静,所以赵公明肯定这童子就是石矶座下的,才放心给了丹药.
那童子也不疑问也不拒绝,拿了丹丸,显得颇为喜悦,朝着赵公明施了一礼.
「多谢上仙.我家娘娘在洞里打坐呢,我带你去见娘娘.」
赵公明点点头,就跟童子上了山,到了白骨洞,就见着一个女冠起身迎来了.
自然是石矶娘娘.石矶娘娘正在打坐,感应到有人入山,自然起来看看.
「大师兄,如何想起来我这里?」
石矶娘娘实际上和赵公明也不是非常相熟,但以她足不出户的性子来说,赵公明已是她稀薄的人脉里较为相熟的那一类了.都是外门弟子,赵公明乐善好施人脉广,也有点自来熟的性子,加上个外门大师兄的身份,石矶娘娘自然是认识的,也说过几句话.只是没想到大师兄特地来寻她有何事情.
石矶娘娘人脉差是有例证的.在代掌教玄元子前世记忆里,石矶娘娘被阐教十二金仙的太乙真人杀了之后,竟然没有个相熟的截教修士来替她说句话,死了白死.今次上清圣人召集截教众仙,竟然也无人通知石矶娘娘,甚至上清圣人自己都没想起这么个外门弟子来,石矶在自己道场入定,生生错过了这一次集会.
要说赵公明早已经是大罗金仙,法力高深,若无意外,能与天地同寿,万劫不灭.石矶娘娘入道不深,不过五行交固,病邪不侵,寿命颇长,堪堪得了人仙道果,若有什么困难也帮不上忙的.
赵公明也知道石矶娘娘要有此一问,早做了腹案,无非如实说明.
「师妹,此非我寻你.乃是奉了代掌教真人的指示,请你避劫.」
石矶大为惊讶.
「代掌教真人是何人?怎么从未听闻?师兄莫非诓我?」
赵公明摇头.
「我怎敢以这事寻你开心,师妹消息不通,不知也不为奇.师尊得了紫霄宫圣人法旨前去参议,临行前召集截教门人,传下青萍剑给了玄元子师弟,令他代为执掌截教.这是全教上下都见着的,我怎么敢假传师尊法旨?」
「这玄元子师弟又是何人?」
石矶娘娘久不出门,这消息来的突兀,不敢置信.
赵公明只有苦笑.
「这玄元子师弟,是师尊亲传的第五弟子,但在教中几乎不露面,连为兄也是今天才知晓这么个亲传.师尊赐下青萍剑的时候,全教上下都同你现在一样表情.」
「代掌教请我避劫?」
「是.代掌教在碧游宫前预言师妹不久后有灾劫临身,请师妹迁道场去蓬莱一避.」
石矶娘娘思索片刻,还是摇了摇头.
「师兄,不是我不信你,你既特意来此,好意我心领了.代掌教真人如何知晓师妹大灾我不多问,但骷髅山是我道场,我在此处修行千年,根基于此.蓬莱仙岛众仙聚集,我一个小小人仙混在其中,难得自在,真个搬去,怕也是灾祸一件.」
赵公明见她坚决,又劝了几句,但石矶此刻倒真有顽石风范,不肯搬走.
见事不可为,赵公明也不勉强.
「代掌教嘱咐我,若师妹不愿搬走,也绝不要勉强.不过临走时师弟交给我几样东西,要我安置在你山上几处以作防护,这总不好拒绝吧?」
石矶娘娘看他好心,无非是加些阵法什么的,只好同意.
不同意怕是也不行.赵公明说得清楚,这是代掌教指示,特地劳动大师兄来找自己搬家的.自己能拒绝一次,再拒绝第二回就是不给面子了.石矶娘娘是不大出门活动不错,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.这位代掌教身份比她高得多,修为只怕也不会低,得罪了怕是没什么好处.
赵公明就在山道各个高处,掏出玄元子给他的宝石,一一按在附近的树干上.乍看上去就像是树上长了眼睛一般,煞是吓人.安好了这些个宝石,赵公明挨个输入法力,这些个宝石就立刻仙光隐现,隐隐连成一片阵势.
可惜直到做完这些事情他也没看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法宝,只好和石矶告辞,回蓬莱向代掌教师弟复命.
第三回 闻太师:四大亲传有五个是常识吗
玄元子出了碧游宫,却没有回自己道场.这么说给师兄师姐听,是要掩人耳目,此去做事,知道的人要少一些为好.
封神大劫截教万仙尽皆覆灭,这是天数.要扭转乾坤改天数,要行非常之事.
天数也非不可更改.何为天数?就是天道大势.何谓天道?在玄元子看来,天道就是万物运行之规律,天地生长之法则.故而后世荀子有云,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.因而所谓天道大势,是发展到了一定阶段后,自然有此形势,所谓偶然,实则必然.
封神一劫,实是天人两界共劫.上界为全周天星斗之数降下杀劫,而十二金仙的杀劫是个引子,要引修士来填这天庭空缺,并消解修士消耗天地资源的问题.下界则是大商盛极而衰,要以周代商,纣王驾临女娲宫降香题诗就做了这个引子.
上下两界互相牵连,截教才因此全数应劫.十二金仙杀劫无可消除,除非玉虚门下统统斩却三尸才行,自然无法考量.但下界之事却颇为怪异,操作空间很大.
子受是殷王,有人王气运在身,天生神力,敏言迅行,也能纳谏.宰相商容提议往女娲宫降香,他先问了缘由,听闻娲皇圣人炼石补天有大功德,就从善如流,前去降香.如此人王,居然在女娲宫提了淫诗触怒圣人,而后有了轩辕坟三妖乱商,子受也性情大变,成了暴君.怎么想都有猫腻.
玄元子要先做预防,所以出了碧游宫,就直奔天外娲皇宫去了.
这是娲皇圣人的道场.
玄元子也不想来的.他就怕跟人打交道,所以千万年也不出自己道场,下界也只是身外化身下界.实际面对娲皇圣人,他也没有底气.
原先按照他的想法,能尽量在截教为大劫保存一些生机便好了.没想到上清圣人把青萍剑也交到他手里,这就是让他放开手去做,一切有师尊兜底.
玄元子既然上了代掌教的位子,就要考虑截教翻盘的可能性,不能再以仅存一丝道统为目标了.
无论如何,不能让娲皇和截教为敌.实际上原本封神中女娲圣人出手不多,但于灭商一事有极大作用,截教是保商的立场,实际站在了这位圣人对立面.玄元子看来殊为不智.
「来者止步!何方道人,此处是圣人道场,速速离去!」
玄元子还在思索对策,已经到了圣人道宫门口,被碧霞童子拦下,赶紧行了一礼.
「截教玄元子,有要事求见圣人,烦请代为通传.」
童子见他自称截教门下,神色稍缓.毕竟圣人大教,背后的上清圣人和娘娘同为混元圣人,不好失礼,点了点头准备进去通传,就听见道宫内传来圣人法旨仙音.
「不必了,玄元子进来吧.」
圣人其实也很好奇.截教门下和她虽然谈不上毫无交集,但交情也实在说不上多深.特地求上娲皇宫,总不能是来喝茶的吧.
得了圣人同意,玄元子进了道宫.
女娲圣人道场其实颇为朴实,远不如碧游宫建筑庞大精巧.想来也合理,截教门下这么多弟子,若是太朴素了反而显得底蕴不足.女娲圣人没有这些顾虑,自然大道从简.
玄元子到了道宫深处,看见上首一个蛇尾人身的身躯卧在上座,面容模糊看不清楚,马上明白是圣人当面.于是行了大礼.
「截教门下玄元子,拜见娲皇圣人.惟望圣人道果早熟,万福金安.」
「倒是胆大的很.见着我也不叩拜,独身一人敢来此处.倒真是个截教门风.」
玄元子一听有点慌神,只好硬着头皮解释.
「圣人娘娘容禀,弟子所持礼教,跪拜大礼,唯天地君亲师五类方受.求道之人无国无君,混沌生养无父无母,叩首惟拜天地老师而已.圣人娘娘地位尊崇,弟子非是冒犯,实是礼教如此.」
就听见女娲娘娘突然大笑.
「你倒是个有趣的.既然你持礼如此,我不与你为难,方才逗逗趣罢了,我也不是拘礼之辈,原是不讲究这些的.我在天外修道日久也颇无聊,你若有事,说来便可.说来,你是截教哪位弟子?上清门下亲传四位,随侍七仙,未曾见过你,莫非是外门?」
玄元子长出一口气.就怕圣人生气,事情就大条了.好在娲皇圣人似乎还算好说话的.定了定神,就运法力,唤出一柄长剑来.
长剑一出,就有青莲虚影相随,环绕左右,神光隐现.
见着这剑,女娲圣人立即坐起身来.
「弟子玄元子蒙上清圣人收入门下,补作亲传,如今执掌截教,师尊赐下青萍可证.」
「上清道兄连证道法宝也给你了?!」
也不能怪她惊讶.证道法宝是圣人混元大道成就之时,承接大道因果的法器,重要性不言而喻.既然青萍剑给了玄元子,执掌截教的事情就绝非虚言了.
「师尊抬爱,弟子受宠若惊.既然执掌截教,当然要做些事情.」
「你说吧,有何事要来寻我?」
「弟子便直言了.请娘娘关注下界娲皇宫动静.」
「这是何故?」
「此番师尊前去紫霄宫,回归碧游之时便是大劫将起.人间商王子受,纳谏如流,不日便从宰相进言往娲皇宫降香.此番行动,有大变故,事涉娲皇圣人,劫乱一起便是生灵涂炭,我截教也应劫中.望圣人慈悲,早作打算.」
玄元子听得圣人语调拔高.
「竟与我有关?」
娲皇圣人也没有想到此事竟然涉及自己,大为惊讶.
「涉及圣人天机,你又如何得知?」
玄元子低着头.
「圣人有所不知,弟子出身不明,自混沌中来,能见未来诸景,其理不明.」
这也是实话.玄元子不知道自己的前世记忆究竟从何而来,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太清楚.
只听得娲皇圣人沉默数息,然后应了.
「你且去吧.你所说天机牵涉巨大,连我也算不明白,天机一片混乱,果然是大劫前兆.娲皇宫进香之事我已知晓,自有打算.」
玄元子又行一礼,退出去了.
此次来见女娲圣人确实是临时起意.如果上清圣人不是要他掌了截教,他是根本不会往这里想的.但如今真的有给截教改命的机会,他当然要抓紧时间.
紫霄宫签押封神榜结束之后,封神就正式拉开序幕了,他不能不急.殷受娲皇宫题诗惹怒女娲这档大事算算也没有多久,他总算赶在前头先一步提醒了娲皇宫.
后面,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.
回到蓬莱仙岛自己道场,就见到一黑面大汉站在浮岛前面.
赵公明见着玄元子,立马上来拱手.
「代掌教师弟,贫道去过骷髅山见过了石矶师妹.师妹不愿搬迁,我就按师弟说法把那些叫做『摄像头』的法宝安置好了.」
见着赵公明一脸事情没办妥当的样子,玄元子也不好说什么,只能安慰.
「石矶娘娘不愿迁离也是正常.既然设下了摄像头,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糟.只是那童子能否留得性命,就看法宝威力了.我以我道真理制成这些摄像头,多少还有些威能,或许能减轻那无妄之灾.」
赵公明平缓心情,这才注意到玄元子的脚下踩着一个奇特形状的物件.
「师弟,这是何物,为何踩在脚下?」
玄元子低头一看.
「哦,此物唤作飞机,是我做来代替坐骑的玩意.」
飞机?赵公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.
玄元子自打入了玄门,就没有想过要收服坐骑这件事.骑在生物背上真的舒服吗?恐怕不见得.抱着这种想法,他先造了纸出来,再折成纸飞机,以自身神通炼成坚硬法宝,踩着代步感觉不错.
赵公明当然不认得,他连材质都没完全看出来.洪荒之中还未有纸张的概念,文字记录大半还是以刻刀刻在竹简上的形式保存的.玄元子用浮岛上种植的常见灵木和灵竹为材料做的纸浆造纸,成品质量比前世记忆里的蔡侯纸质量更好,很是实用.
赵公明发现自己在这小师弟面前经常显得有些无知,以他的见识总是看不明白小师弟的法宝,有点郁闷,便和玄元子告辞,回自己峨眉山道场去了.
玄元子之前对师兄师姐们说还有事情,也不全是敷衍.
他如今确实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.
大商王都,朝歌城.
太师闻仲正在家里炼气养神.
这位老太师,历经三朝,更是现商王子受父王托孤的老臣.在朝中位高权重.
老太师对如今的商王子受寄予厚望,认为他天生就是王者之才.商王也确实优秀,没有辜负他的期望.
但最近闻仲总觉得心神不宁,仿佛大商顷刻之间就要遭逢大难毁于一旦一般.
他知道这未必是什么错觉.
闻仲不是普通人.他是炼气士.论出身,他在炼气士里也是起点极高.少有人知道,闻仲其实早就炼气圆满,成就地仙果位了.
地仙果位在大多数炼气士看来,都是修道有成的境界.闻仲对此也未必没有自傲.成就地仙者,得天地之半,神仙之才.虽然不悟大道,止于小成或中成之法.不可见功,但长生住世,不死于人间,故称陆地神游真仙,古往今来多数得道修士,就属于此类.
陆地真仙虽然不悟大道,不得大乘,但已有神通自生.闻仲额上有一只天眼,就是证道地仙天人交感时悟得的神通.
心绪不宁,恶感交征.若是应在普通人身上,那多半是没什么事,自己吓自己罢了.可他地仙之境居然道心不安,那就是真灵感应了.
只是他不擅卜算,实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.
此时有个家仆来报.
「老爷,门外有个道人,要求见老爷.」
闻仲有些奇怪,还是让家仆把人喊进来.
只见一个年轻道人,身着紫金八卦道袍,手持一把尺子,来到他面前,也不行礼.
「太师这里,让贫道一通好找.」
夏商之际,尺子并不罕见,截教赵公明有一把法宝量天尺厉害非常,但这道人的尺子看着并非法宝,闻太师也看不透.
「你这道人好生无理！我家老爷请你进来,你甚至不行礼拜见,是何道理？」
那道人哈哈一笑.
「非是贫道无礼,实在这一礼太师受不得.贫道自蓬莱仙岛而来,道号空元.」
闻太师何等机敏人物,道人自报家门,蓬莱仙岛四个字,对普通人族来说不过是和方丈瀛洲岱屿员峤一样传说中的仙岛而已.
但闻仲哪是普通人族？
闻仲师承截教大师姐金灵圣母,学的是正统上清道法,修的是玄门大道真术,修为已至地仙境界,三代弟子中可谓第一,更是截教在凡间王朝的代言人,就是在截教内部地位也是极高的,哪怕是赵公明这等大罗金仙,见着闻仲也一般以道友相称.
蓬莱仙岛四个字,闻仲一听就懂,这空元道人是截教门下.
他倒是不疑有他,圣人大教弟子岂是能随便冒充的？冒称大教弟子圣人教主一旦有所感应,便是立刻身死道消的下场.
但说受不得礼,这就不好说了.
闻仲在截教是三代亲传弟子,地位更是和外门大弟子赵公明几乎等同,便是和随侍七仙互相行礼也无不妥.截教中若说真有人只能受他的礼却不用回的,只有他师尊金灵圣母和师伯多宝道人,两个师叔龟灵圣母和无当圣母,以及掌教圣人了.
莫非是师伯化身？
闻仲越想越是那么回事,就让家仆先退下去,引了空元道人进屋.
空元道人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恐怕在瞎猜.心说他这猜测倒真不是毫无根据,这具身外化身炼制还靠了大师兄帮忙的,是有多宝道人一些风格在.
「勿要乱想,此身确是化身一类,却不是大师兄化身.」
「那是哪位师叔？」
怎么化作男身？闻仲后半句愣是憋住没说出口.四大亲传除了大师伯都是女冠,怎么身外化身是男相？
「贫道是亲传弟子第五席,久不出山,蓬莱岛知晓贫道的原也不多的,你不知道实属正常.贫道如今得了掌教圣人法旨代掌截教,有要事寻你.」
闻仲大为惊讶.
亲传弟子原来有五个？
代掌截教？
信息量太大,闻仲愣神了一会.
他也不是不信.还是那个道理,这事情骗不得人,代掌截教多大的因果？真敢信口雌黄自称弟子,掌教圣人怎能没有感应？
所谓圣人,就是混元金仙,虽然与金仙只差两字,道果层次截然不同,差距不可以道里计.金仙便是普通修士之顶点,而成就混元道果的自开天辟地也只有七位而已.
这洪荒自从各个大教确立道统之后,实际是六位圣人执掌天地秩序.谁敢冒犯圣人天威？
「代掌教小师叔请说.」
闻仲理清了这些关系,遂改口称呼为小师叔.
空元道人点点头.
「你在大商经营数年,贫道想知道,现任商王是怎样的人？」
这个闻仲再熟悉不过了.
「这个我确实了解一些.小师叔请坐.」
闻仲自顾自坐在几案边上.空元道人也不客气,坐了另一边,听他说话.
「我看着大王长大的.受从小素质超群.读书识字,道理文章,修习毫不费力,可说天生神童.更天生神力,徒手搏斗大虫也不落下风.」
「大王本性醇良,但自小顺风顺水惯了,骄纵总是有.大王伶牙俐齿,即使犯错也能找到办法掩饰过去,臣子们的建议他也总能找到些漏洞,以此来彰显他的不凡.」
「朝中臣子,大多压制不住大王了,我也担心长此以往,大王可能会走了弯路,直到我也压制不住他.我修道至今,求道之心业已蒙尘.其实我本来资质一般,能成了仙就已是极大的缘法.师尊也是看我道途将尽,才让我来大商,享凡间富贵,寻那超脱的一线生机.」
闻仲自己清楚.虽然地仙果位已得长生,但免不得三灾五劫.劫数到了,寿数未尽,一样要应劫而亡.只有证了金仙,再斩却三尸,才能得无上自在,无灾无劫,永世不朽.
空元道人点点头.
「照你所说,商王子受,是天资过人所以骄纵骄傲,本性并不残暴.雄主未必德配,也不至于显露暴君之相.」
「暴君？受绝不是这样的大王.」
闻仲连连摇头.
「那么事情就有说法了.今次到底发生何事,我也说与你听.关键之处不便说明的,你也不要乱想.」
这是玄元子派化身紧急下界的目的之一.他要先搞清楚,商王子受,到底值不值得截教支持.
如若商王真如前世记忆里周朝记载一般荒淫无道,横征暴敛,滥杀无辜,那么周代商便顺理成章,合乎道德,是人族百姓之福.闻仲作为连接上下两界截教和大商的节点,是截教下场的直接原因之一.既然如此,就让闻仲辞官回蓬莱就好了,截教回避王朝更替纷争,不入劫中,劫运虽然强势,也不能无视天地规则直接起效的.
但现今状况是大商并没有显露出亡国征兆,君王也未失道,那么以娲皇宫进香一事为开端,之后商王几乎疯狂的举动就很令人费解了.
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从中作梗.
玄元子也猜不到是何人下手,但料想下手之人必然道行高深.人王背负人族气运,岂是普通道术能迷惑？下手之人也真是不怕人道反噬,一旦失手就要身死道消的.
「你且听着：天地大劫将起,三教均入劫中,人间也要起浩劫,只有闭门修道,静颂黄庭,可能躲得一劫.可这也不是万全的法子.你在大商,自身气运连着大商的王朝气运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人间浩劫如若动摇殷商根基,你也要道途断绝.我算到商王近期将有大祸,以防万一,我要见大王一面.」
闻仲应声.
「大王平日也愿意奇人异士寻访的,我且为小师叔引荐一番,应当不难.」
「那么便麻烦你了,另外,还有个请求.」
「小师叔请说.」
空元道人从道服的夹缝里取出了一张纸.纸上写满了闻仲看不懂的词,什么理学,力学,数学等等.
「巫妖大战时期,贫道曾在首阳山传下一支道统,名之曰理学,取得是天地法理,万物循常的意思.贫道希望太师能遣些人前去首阳山,请得了传承的首阳山人族将这一支道统传入大商,这里写的是我这套理学的几个大类分支,若要传道,需要每种分支都找些精擅的学者来才好.」
传道统.
闻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族,他知道这个词的意义.
面前的这位小师叔,竟然已经有开宗立派,传立新统的境界了,难怪上清师祖会把截教交到他手中.
自鸿钧道祖传道以来,立教传道立道统者寥寥.
一者,传道者需以自身精研大道,教化众生.能行大道教化之辈,无不是洪荒有名的大能.
二者,道统传下,要得众生修习检验.大道不全,则道统立溃.
三者,求道者大多敝帚自珍,如何肯将自己大道精髓,别传他人?
但是,为何是新的道统,而不是截教的上清大道?
闻仲没有多问.这个层面的事情,委实不是他一个地仙能触及的.左右不过是找些人去首阳山请得了道统传承的人来大商宣教而已,想来不是很难,实在不行,还可以抬出小师叔的名头来请人.
但是闻仲看不明白——
「小师叔,这是何物?似乎用于书写,但如此轻薄,实在闻所未闻,也不知是何材料做成?」
空元道人显出极满意的神色.
「这正是我这一门新学的产物.此物唤作纸,是竹木碎浆后制成.我将这纸的成型技术称作工学,乃是理学大道的一种应用延伸.」
「不可思议!不可思议!」
闻仲接过那张写满了字的纸,啧啧称奇.
「不可思议的东西还多着呢.以后你会见到的.」
空元道人说着便起身,掏出了另一张叠好形状的纸展开.
闻仲也跟着起身.
「辛苦太师这一趟.贫道这便先回,三日后我再来,若大王愿意见我,便随你去见.」
闻太师只见空元小师叔出了屋门把这纸展开了往面前一丢,便浮在空中,然后踩了上去,不过几个呼吸,人已经飞远了.
闻仲没有看懂这纸如何能飞,但他思索片刻便明白了,这是小师叔在向他展示理学一门的神通.
奥妙无穷.
闻仲有一种预感,这门和以往自己见过的任何道法都不相同的大道,有可能会给这个洪荒,带来完全无法预料的变数.
他犹豫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来.
打开匣子,一支木箭静静躺在里面.闻仲对着木箭拜了三拜,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将出来.又吩咐家仆取了一块竹牌,用法力刻上字,再取金线穿了木箭尾巴和竹牌,系在一起.最后亲自拿了檀木弓,将这木箭射上天去了.
第四回 合在一起做撒尿牛丸就行了
理学这个名字,乍听上去似乎和宋明理学的名字撞了.玄元子起这个名字,并非是凭空捏造,也是有相当考量的.
这门学问前世记忆里的名字叫做科学.而这个词的起源来自于科举,意为科举之学,而后被东瀛学者用作翻译「science」一词,后来传入了华夏,也沿用了这个翻译.大商年间连科举也没有,科学一词显得太过突兀,而且不容易理解.
更何况夏商时期,宋明理学这东西还没有影子.
实际上,理学一词本也有表示「研究自然物质运动基本规律的科学」的另一个用法,从字面解释,可能更接近玄元子原先想要表达的那层意思——理即法则.理学是为探究法则根本之学.
自从被师尊上清圣人点醒神灵捡回去之后,玄元子就感到理念的矛盾冲突.
洪荒世界,他不陌生,这是神话故事里的世界.大能们能够移山填海,瞬息万里,焚天煮海,裂地斩天,神通非常,几乎不受认知中的物理法则限制,个体的强大无法想象.
但前世记忆告诉他,世间运行乃有法则.而他所受的大部分教育,都在告诉他已经探明的法则本身,已经人类如何应用知晓的法则,突破人力的限制.
他无比困惑,这个世界,法则是否截然不同?
他难以理解,难道此处的洪荒,便可以忽略物理限制?
他没有想通,前世的记忆,难道都是错误的吗?
枯坐碧游宫中数百年,玄元子听师尊讲上清大道,竟无不明.
连上清圣人也非常惊讶.普通修士听讲圣人大道,总有理解不得的时候,并非是自身理解能力弱了,而是圣人境界太高.上清圣人也不得其解,只能将其归因于天生道体.
玄元子对这些道法仿佛生而知之一般,回答师尊提问也从未有过错漏.
玄元子也觉得奇怪,但他无法解释.随着听道日渐深入,他的疑惑也越来越深.
数百年听道,玄元子毫无长进,除了日常的炼气吐纳,寸进不得.
上清圣人毫不在乎,只是把手中九转金丹全给了玄元子续命.
那九转金丹,凡人吃了,立地成仙,仙人吃了,能证金仙.堪称世上一等一的宝药,上清圣人手中的这些金丹,还是未证混元前从太清圣人处得来的.
玄元子吃了金丹,除了寿数延长,没有丝毫入道迹象,上清圣人也不以为意.仍是给玄元子单独讲道.
玄元子虽然不说,但心里知道,圣人为自己单独讲道数百年是何等的殊荣,金丹又是何等难得.
但听道数百年,玄元子也实在是有些疲乏,不觉神游天外几乎入梦,连圣人师尊停了讲道也没有发现.
「仙神人鬼从今定,不使朝朝坠草莱.」
「我一进来就看见常威在打来福!」
「不错,我为秋香!是你自己太蠢看不出来.」
「两位天尊大战至宇宙边荒,星河破碎,大道都被磨灭了.」
「这招,就是你一直不肯教我的,遇强即屈,借花献佛.」
「去音乐会.」
「争什么呀,合在一起做撒尿牛丸啊笨蛋!」
……
想着想着,玄元子露出了一丝微笑,上清圣人虽然平日很是宽容了,但看他这么明目张胆的走神也实在忍不下去,于是一巴掌把他拍醒.
玄元子惊醒瞬间,脑中还在回想合在一起做撒尿牛丸的名场面,突然想到了一个几百年来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.
科学,就是他所学的那些公式和定理吗?
不是的.
科学是一种方法论,一种探究世界的方法论.是整理事实,从中发现规律,得出关于客观世界各种事物的本质及运动规律的知识体系.
如果洪荒世界是客观存在的,如果他所听所学的上清道法也是真实不虚的,如果法则仍然存在着……
那么,探究规律,解明法则,在洪荒,在这里,有何不可?
为什么不能在洪荒,应用前世的体系?
把濑尿虾(神通体系),和牛肉丸(科学方法论)合在一起,做成撒尿牛丸(玄门理学),如何?
玄关堪破,不过一瞬,灵思刹那,大道已成.
沉淀了数百年的听道修行积累,数十颗能使凡人成仙的九转金丹药力,在这一刻化作推开大道天门的汹涌洪流,在玄元子全身奔涌不息.
上清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玄元子从炼气不成的凡人一步登天:五脏精气齐聚黄庭,是为五行五气朝元,元精元气元神三华混而为一聚于玄关,是为天地人三花聚顶.周身道韵浩瀚磅礴,背后神光隐隐透出,连他上清教主的圣人大道也被震动了,是为无缺大道开混元.
玄元子此时才察觉,原来之前已经陷入了所知障中,几乎不能自拔.
此刻一朝开悟,便入金仙,身属玄门,故称大罗.大道已成,混元不远.
他内心无比欢喜,面对师尊,叩首拜下.
第五回 玄元子:我实在也不是谦虚……
空元道人走后,闻仲就立刻进宫面见了商王子受.
商王子受,子姓,殷氏,又称辛,即位后称帝辛,因「受」字音近「纣」,民间此时还没有普及识字,各地方言也颇混杂,因而民间也传而称为纣王.
闻太师是先王帝乙托孤的重臣,德高望重,为人持身刚正,可以说是看着帝辛长大.子受对太师,也向来是敬重有加.
听说闻太师有位小师叔要来见自己,子受表现得很是有些高兴.
人王并不是对修行界一无所知.
截教的分量有多重,他相当清楚.玄门阐截二教是一切玄门修行者的憧憬.大商的地面上有不少仙门传承,想方设法的也要和阐截两教挂上关系,不就是因为阐截大教能庇护门下,光是圣人大教传承仙门的名头,就能避过不少无妄之灾吗.
太师出身截教,并且地位颇高,对于大商也是一件好事.
截教小师叔来访,那么子受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.
人王地位尊崇,面见仙人也不必行礼,甚至可以和大教圣人平礼相待,盖因人王乃是人道之主,巫妖大战之后人道大兴,是为天地主族.
阐截二教也是有人族弟子的,人道之主几乎等同于掌握人道大教一般,就是圣人也不敢无端与人王结下因果.太清圣人老子虽然名义上是人道教主,实则只是阐教大教主兼了一个人教的名分,方便行教化之事,也因此人道教只有玄都一个弟子而已.
但地位尊崇不代表就要和圣人大教交恶.截教立场是偏向大商的,对方既然通过闻仲来见,礼数不失,给足了面子,又是截教代掌教的地位亲自来访,哪怕是出于外交考量,也需得见一面为好.更别说对方有意交好,子受也不是不识好歹之辈.
于是商王立刻决定三日后会见这位太师的小师叔,让闻仲去准备了.
闻仲临去前还提了一下,说首阳山人族有新道统理学传承,可以遣人去请得了道统传承的人族来大商传道,只说是小师叔新近传下的道统.
没想到商王竟然知道这新学,令闻仲非常讶异.
子受哈哈大笑.
「太师与孤王相识甚久,难道以为孤是个不通世事的君主吗?首阳山离着朝歌也不远,总有些理学门人会流动来朝歌的.不过这理学入门便十分艰涩,孤自认智慧不弱,但修习这门学问还是困难重重.想不到这学问是太师的小师叔传下的.太师可曾学过?」
「大王有所不知,老臣与小师叔相识不过半日,这门理学大道,以往也未听闻,自然也从未修习过了.不过大王平日不出宫门,从何处得来理学修法?」
「自然是费仲呈给孤王的.他说民间流传一种数字游戏十分有趣,便搜罗了不少文书献给了孤.孤也觉得有趣,太师也玩玩如何?」
闻仲其实很想发怒说费仲不是个好东西,宠幸这种人只会祸国殃民,但是费仲出于搜罗奇珍趣物的目的搜罗来的是小师叔的道统成果,发作不得,憋得很辛苦,脸色涨红.
商王见他脸色不好,知道他对费仲有意见,也很无奈,从身边摸了块刻了字的木板递过去.
「费仲此人不贤,孤也不是一无所知,但他毕竟给孤王带了许多趣物,否则成天在深宫里孤王总是要憋闷死的.孤这里恰好有一块木板,是个叫做数独的游戏,太师若有兴趣也可玩玩看.」
闻仲虽然有些气闷,但小师叔的道统究竟是什么他也很有兴趣,就接了过来.只见上面画了纵横各十道线,分出了九九八十一个方格,有些格子填了不认识的符号,有些则是空白的.下面还写了说明,指明符号代表什么数,和使用的方法.
闻太师见着这木板也觉得有趣,想着要汇报的事情都已经说完,就向子受告退回家研究木板去了.
「玄元子速来碧游宫见我!」
玄元子还在自己的小浮岛上砍树准备再造点纸,就听到师尊传唤.
收起砍树打浆的工具,玄元子整了整道袍,一步就到了碧游宫门前.
这回玄元子没有慢悠悠乘纸飞机飞过去,也没有走过去,选择了最快的神通.
在紫霄宫三教签押封神榜的时点,玄元子就发现没有多少时间了.做完了一切前期布局之后,他现在非常迫切的想要见师尊.截教的生死存亡就在封神一劫中底定,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独自做实验搞研究了.
截教若如同前世记忆般灭亡,不说全教上下断无幸理,他玄元子最好也就是归隐山林隐姓埋名不在出世,连通天教主也要吃下殒圣丹,一旦妄动无名就要立刻圣殒.
好在前期准备已经做完,抢在女娲宫开篇前安排好了大部分后手,剩下就是与大势一争.
巫妖大劫时无法布局,很大程度是因为不到时候没有办法.不周山倒的时候大商都不知道在哪里,子履都没出生,没有办法安排,玄元子最大限度的落子,就是在首阳山聚拢了一批受到妖族迫害的人族,并传下了基本的数理常识,希望人族能够尽早自强起来.
只能在脑子里思考的计划,紫霄宫议定的如今,就要落在纸面上了.
而破局的点,玄元子选择了「人」.
封神并不只是神仙的劫难.
封神里死去的许多凡人没有姓名,或者说,没有留下姓名.在神仙斗法的封神大劫里,凡人显得如此渺小.万仙阵里截教万仙全灭,商周正面战场的凡人将士死伤只会更多.
天下修士众多,可人类中不能修行的人族才是最多的.
玄元子的大道,是理学.而理学的根本,在于不使用修行者的法力,也能够通过理学的方法认识并理解这个洪荒世界,做出便利生活的工具.而理学入道的修行者,也能凭借自身法力,施展神通,进一步推进理学研究.
这是前世记忆里,人族找到的属于自己的道路,在一个没有修行者的世界,人类仍然找到了解读世界本质的方法.
以马后炮的视角来看,若是要对抗真正的敌人,理学可能是玄元子唯一能拿出的方案了.
走进道宫,玄元子快步走到端坐云床的圣人面前,正坐下来.
「弟子拜见师尊.」
通天教主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这个小徒弟,心里颇为感慨.
当初不过心血来潮从混沌里捡回这么个天生道体,如今竟然已经成就了如此道果.更重要的是,当初捡到他时,莫名闪过的灵感似乎应验了.
截教的未来,怕是真的要靠他来先导前路.
此次紫霄宫一行,小徒弟的嘱咐作用非常.回来的路上通天圣人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键.若是当时自己无名一起,只怕阐截两教就要彻底撕破脸,封神大劫中指不定要如何大战.
十二金仙杀劫避无可避,玉虚宫当时只怕是想祸水东引,趁着天地大劫,拉截教下水.
那上榜的还能保得一条性命,若是没机会上榜的只怕要化作劫灰回归荒土.
小徒弟预言的截教覆灭一事虽然听起来夸大其辞,耸人听闻,但若真按照这么个状态发展下去,上清圣人也清楚自己的脾气,真个打到阐截两教两败俱伤也不是不可能.
上清圣人自认为对这个小徒弟还是有了解的,既然玄元子要自己和平处理签押封神榜,就不会要撕破两教的面皮.
玄元子的脾气其实很截教.要是真的打算和阐教动手,就不会提醒自己用这种温和态度应付紫霄宫封神议定.
「玄元子,你入吾门下有多久了?」
「……弟子不记得了,只记得入门已过一劫.」
洪荒不计年,修行中人更多的是用事件来区分时间顺序.一劫指的就是巫妖大战.
通天圣人点点头.
「你我师徒也有这无数年情分在,吾知你有未来视域,有些话不必拐弯抹角.临行前你说紫霄宫回来有话等吾,如今可以说了么?」
「自是可以了.」
玄元子也点点头.
「先前不说,是封神一事未定,泄露天机,师祖那里不好交待.但既然签押封神榜议定,有些事情就可以说一说了.」
「师尊自去紫霄宫,弟子就去了娲皇宫寻女娲圣人.」
「这又是为何?」
思路跳得太快,上清圣人一下子没跟上.这跟娲皇宫那位有什么关系?
「师尊有所不知,封神大劫实则人神共劫.上界要仙人上榜,下界要以周代商.大商实则是大劫开端,要以人间王朝更替引阐截两教入劫的.徒儿特去问了闻仲,商王实则是个聪慧之人,又有人族气运在身,以他为入口开劫,寻常谗言不攻自破,以他心智当能决断,若使法术,必要先破气运护身.所以我请女娲圣人关注商王,免得有算计圈套.」
他不好说是纣王题诗引祸,只能旁敲侧击.圣人也不多问,知道恐怕不能说,只听他继续说.
「大劫一起,截教自然扶商.但大势天命以周代商,截教已落下风.入劫第一人,实则气运使然,是外门石矶.大劫原本与她无关,只要静颂黄庭留守山中怎会沾染劫运?只怪乾坤弓震天箭杀她童子,以石矶实力,如何是阐教金仙对手?所以入劫身死.」
「弟子做了预防,可惜石矶娘娘不愿迁移道场.弟子只好趁机试试新研发的监控摄像,但愿能保她一命.」
玄元子突然端正了一下坐姿,抬起头来直视圣人.
「师尊,这些不过是大势中的小环节.师尊要保截教,可有打算过,可能与其他圣人为敌吗?」
「左右不过是阐教教主.你既如此问,难道不是?」
上清圣人听出了话外音.
是了,玄元子自然知道自家师尊有诛仙剑阵,要四圣齐聚方可破得,若只是两个阐教圣人出手,无非是不胜不败,不必多此一问.
「你之见如何?」
「师尊可想过,封神之后吗?」
上清圣人沉默了.
下一量劫是什么谁也不知道.但他知道玄元子要说什么了.
玄门两教如若内战,成全了天庭,损耗的是阐截.下一劫阐截若真两败俱伤,自然入不得劫中,主角只能是西方教.
如此一来下一量劫,自然是西方之量劫.西方若无内耗,必是大兴之相.大劫同样是大机遇.封神是玄门大劫,但天庭能兴,就是这个道理.
想到这一关节,上清圣人豁然开朗.
四圣破诛仙剑阵,哪来的四圣?阐教西方教若联手对付截教,自然就有四圣.
西方教会不会出手?可能性不低.
阐教和西方交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.西方教要传道统,拉阐打截是个非常合理的方案.只要坑掉玄门道统,西方教就有在人间散播道统的空间.
好在,截教有破局的希望.
「玄元子听法旨.」
虽然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,但玄元子还是低头摆出听讲的样子.
「弟子恭听圣人师尊法旨.」
「青萍还由你执.封神既起,截教便交与你.从此你掌截教,若无必要,不必询吾,可自决断.一应教令发出,不从者你可自行断之.截教道统也由你处理,你得吾上清真法秘传,即是道统传人,如何传之,也自决断.」
「……这,师尊?我实在也不是谦虚,我辈分小,代掌一阵已是侥幸,怎么就做得掌教……」
「不许推辞.从今起你就是截教掌教真人.」
「……是,师尊.」
玄元子其实很想当场吟两句诗,想想还是忍住了.
通天教主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递给他.
「卷轴你拿着,这是截教所有门人一丝真灵寄托而成,持着这卷轴,截教门下你有任意生杀之权,就算是你师兄师姐也不能抵挡分毫.」
玄元子接过卷轴,欲言又止.通天教主挥挥手,笑着打断了他,示意他听讲.玄元子持身坐正.
「吾知晓你有考量.如今大教皆是圣人掌教,若要破局,其实成圣自解,不然,也有掌教底气.你在自己浮岛上折腾这么些岁月,无非是探索求道,寻找成圣之路.其实吾门下这许多弟子,你成就已经是最高.」
「莫看你师兄师姐早你许多年岁就得了道,如你四师姐,炎帝时期便得道化形证就金仙,单以成就论,还是差你许多.」
「颇多修士得道为求长生,炼气合道便是仙人,自得逍遥.便是所求更进一步的,无非开三花生五气,将自身存在境界拔高,能历万劫不朽,便是回溯时光这等大神通也未必使不得.可到了这一步,成圣之路就更加觉得遥不可望.」
「世人以为,成圣者须得鸿蒙紫气才有圣位,此乃谣传.若真如此,红云早该成圣,哪会身陨.鸿蒙紫气有大用处不假,有助成圣也有些道理,但要说成圣者要靠这紫气才行,就是胡说了.」
「娲皇圣人有补天功德,是生灵教化之先驱,更是先天女神之代表;三清各自大教,教化众生,广传道德;就是那西方教,也有劝人向善之教义,两位教主在西方广施教化,也算道德真修.」
「所谓混元金仙,其身仍是金仙法身,却能凌驾众生之上,念起缘生,念消缘落.入混元者自然神圣.寻常金仙以为寻到成圣之法便可以成就混元道果,也是想当然尔.成圣者哪有一定之法?」
「金仙道果已是修士道法修行之极致,所谓混元,其实不在修行本身.金仙之流,能穿梭诸界,开辟世界,溯本归元,万劫不磨,神通非常.斗法对敌也好,造化万物也罢,都非难事.然而圣人面前,任你金仙如何神通万能,也不能反抗分毫,非是他神通不及,而是自有限制.」
「混元无极金仙,实则超脱.圣人无常形,圣人无常相,圣人无常法,以至他境界存在,不在生灵之属,生灭之间,有无皆非,玄之又玄.修行者修持己身,所求道果,能跳出三界五行,却仍旧是生灵一类.欲要超脱生灵,必先存无我.无我者,是无有无不有,不在亦处处在之意.」
「圣人修道德,广教化,功德无量,反过来说,成就圣人者,也需具大气运大功德,更要有无我时无不有我,我不在时处处皆在之境界.」
「吾以为你在吾门下成就最高,乃因你已有圣人之相.多宝他们天资也高,修行日渐,却也只是精进金仙道果,唯有你得道同时开道合道,更有教化功德在身.你听道时曾问吾,圣人可有三不朽,吾以为颇有印证价值.身灭而道存则身不灭,身死而道消则身道俱朽.正如当初你炼气数百年不能得道一般,也是知见障作祟.」
「以吾看来,你已踏上混元道途了,如今境界便称混元无极金仙也无不可.只是你自我认知不足,尽管开辟大道,心境却还差了一点,虽在混元,却也未成混元,说起来,也该是最弱的圣人.若吾所说能令你有所悟,不日截教就该真正一门双圣也未可知.」
我,最弱的混元圣人?
玄元子一直以为自己停在金仙境界,望不到混元边界,是修行不足.所以闭门不出,日夜钻研.
他只觉得圣人遥不可及,面对师尊时如面天渊,只觉得哪怕自己大罗金仙,也是蝼蚁一般.所以从未往这方面想过.
其实真的道在道中?
玄元子在不久之前还是以保全己身为目标,只求混个封神不死而已.短短时日,玄门大教便交到了他手上.
论气运,他能立地成仙,如今更有截教一教气运做底;论功德,他传下理学教化,巫妖战时保存过人族生灵,现在也在为截教存亡奔走;论道统,理学理论更是直指大道.
他突然有些明白西方教为何谋划封神,要对玄门下手了.天地众生就是他们的目的,或者说,道统本身就是目的.道统壮大则圣人强,道统灭则道果枯萎,圣道阻塞.
圣人依托大教道统传承自身大道,大道不灭,则开道者境界不堕.大道升华无极,则开道者不生不灭,能入混元.
仔细想来.玄门三圣,各凭阐截二教;西方二圣,乃西方教主;鸿钧道祖,是玄门之祖,紫霄听道众生之师.唯有娲皇圣人,未立大教,却也有补天功德,教化善行,人间自有祀奉,自成娲皇之道统,散归各处娲皇宫.也因她道统散乱,虽然功德无量德行高尚,也只能在诸圣中忝列末座.
如此想来,传下道统可谓成圣之基.
可开道者也未必成圣.玄元子想起了冥河.此人立阿修罗教,也传道统,但是立教目的太过功利,又不修道德,嗜好杀戮,于天地众生也无功德,成圣无望.
传理学大道,开始目的并不是为了求道如何,只是巫妖大劫中人族太弱,理学一门不入道也能多少起到一些作用,不依赖神通也有些许自保躲藏手段,他有前世人族记忆,也有私心,想着人族提前学得理学法门,能否早日开展工业,加速文明进化而已.
如今想来,怕是无心插柳了.
成圣的先机早已具备,混元道果已经成形?
只是为何自己不觉得有成就混元的实感?也不觉得自身存在已经超脱生灵,达到非生非死,无处在又无处不在的境界?
这个问题,暂时还不能想通.玄元子有一种预感,这个问题,很快就会得到解答了.
他正在胡思乱想,不想突然一股沛然巨力夹着通天教主的哈哈大笑而来,回过神来已在自己的道场道宫中,耳中不断回荡着上清圣人的话语.
「还有,把你那些化身都收了,不许再用!」